第(1/3)页 我生在观州蓨县。 蓨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?说出来你们大概也想象不到。 一圈黄土夯的矮墙,墙根底下长着半人高的杂草,墙头上爬着几条干瘪的丝瓜藤。 三百来户人家,挤在墙里头。 街只有一条,从东门到西门,走快些,一盏茶的工夫就到头了。 那条街是土路。 不下雨的时候,还能走。 牛车碾过去,压出两道沟,干了以后硬得能硌脚。 下了雨就不行了。 泥浆没到脚踝,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把脚拔出来,鞋是不用想了,赤着脚也得当心,泥底下藏着碎瓦片和牛粪干。 我家住在街东头。 三间土坯房,正屋一间,偏房两间。 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沿用青砖砌的,砖缝里长了青苔。 角落里是鸡窝,养了五只母鸡,一只公鸡。 公鸡是花的,脖子上一圈红毛,每天天不亮就扯着嗓子叫,整条街都能听见。 我娘最烦那只公鸡。 可她舍不得杀。 留着报晓。 我爹叫封隆之。 在州衙里做个小吏,管仓储。 今天进了多少石,出了多少石,发了霉的有几袋,被耗子啃了的有几堆,全记在册子上。每个月底把册子交给州官过目。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。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腰间系着一根麻绳,绳上别着一把粮仓的铜钥匙。 出门前先喝一碗稀粥,抹一把嘴,低头出门。 门槛矮,他也低头。 他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低头。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 身上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,粮仓里那种潮乎乎的、捂了太久的谷子的味道。 他在井边打一桶水,擦把脸,然后坐回灶台边上吃饭。 不说话。 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,和魏征一样,执拗。 可他看我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 我小时候瘦,手腕子跟筷子似的,胳膊上一层皮包着骨头,使劲一握就能摸到骨节。 脑袋倒大,额头宽,后脑勺鼓,村里的孩子们给我起了个外号,叫蛤蟆头。 蛤蟆头封德彝。 他们追着我喊,在那条泥路上追。 我跑不快,腿太细了,跑几步就喘。 他们追上来,拿泥巴团子砸我。 有一次砸到了后脑勺,我摔了一跤,额头磕在路边的石头上,磕出了一条口子。 血顺着鼻梁往下流,滴在土路上,被泥吃掉了。 我没哭。 不是不疼。 是哭没用。 哭了他们更来劲。 我爬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血,转身走了。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我回了一次头。 那帮孩子还站在原地笑。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,我看不清他们的脸,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。 我在心里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。 不是为了报仇。 是为了告诉自己,这些名字,将来我要让他们记住我。 不是记住蛤蟆头,是记住封德彝,封德彝不是蛤蟆头。 那年我七岁。 我娘姓什么,我不说了,她嫁到封家的时候才十六岁,从隔壁村过来的,嫁妆是两匹粗布和一只木箱子。 木箱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把剪子。 她长什么样? 说实话,我记不太清了。 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人不信,哪有人记不清自己娘长什么样的?可我真的记不清了。 我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四岁,之后再也没见过她。 几十年过去了,她的脸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模糊了,先是眉眼模糊了,然后轮廓模糊了,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。 一个每天都在灶台前弯着腰的影子。 可是,有些东西记得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 她的手。 粗糙的,裂了口子的,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灶灰的手。 她揉面的时候,那双手在面团上一推一收、一推一收,节奏很稳,像是在拍一个孩子入睡。 面团被揉得又软又光,然后她拿刀切成薄片,薄得能透光。 面片下到锅里,白水煮。 灶里烧的是秸秆,火不大,水慢慢地开了,面片在水里翻滚,像群小鱼。 她撒一撮盐,就一撮,多了舍不得。 然后是几根葱花,葱是院子里自己种的,绿的那种,切得细细碎碎的,撒在面汤上,白里浮着绿,好看。 盛在粗碗里,碗沿有一个小豁口,她说是我两岁的时候摔的。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:"吃吧。" 就两个字。 她和爹一样,从来不说多余的话。 我端起碗,先喝一口汤。 咸的,微微的咸,暖的,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里,然后才慢慢开始吃面片。 软的,滑的,带着一点点嚼劲。 这就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。 后来我在杨素府上吃过燕窝,在宫里吃过御膳,在大安宫吃过李渊做的火锅,可没有一样东西比得上那碗面片汤。 白水,一撮盐,几根葱花。 就那个味儿。 到死都忘不了。 蓨县的冬天冷。 不是那种长安城里的冷,长安的冷是干的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 蓨县的冷是湿的,钻骨头的那种,空气里带着水汽,冷飕飕地往衣裳缝里钻,怎么捂都捂不住。 我家没有炭。 烧不起。 冬天烧的是秸秆和干牛粪,我爹每年秋收以后都要去城外捡秸秆,一捆一捆地背回来,码在院子的墙根底下,码得整整齐齐的。 牛粪是从地里捡的,晾干了,一片一片地叠好,存着过冬。 秸秆烧起来快,一把火,呼地就没了,得不停地往灶里添。牛粪烧得慢,但烟大,呛人。 冬天的时候,我家屋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,衣裳上、头发上、被子上,全是。 夜里最难熬。 我跟我爹我娘睡一个炕。 炕底下烧了火,刚睡下去的时候是暖的,可到了后半夜,火灭了,炕就凉了。 我缩在被窝里,把整个人蜷成一团,手脚冰凉。有时候冻得睡不着,就听外面的风。 风在墙缝里钻,发出一种尖细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 我问我娘:"外面是谁在哭?" 我娘说:"是风,风没有家,所以哭。" 我说:"风为什么没有家?" 我娘没回答。 后来我才明白,她说的是风,也不是风。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。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的雪,路上的积雪有半尺厚。 蓨县的泥路彻底不能走了,出门就得踩雪,鞋子不消一刻钟就湿透了。 我只有一双布鞋,湿了以后冻成了硬壳子,穿不了。 我娘拿了块破布,裹在我脚上,外面再套上我爹的旧草鞋。草鞋太大了,走路一甩一甩的,雪灌进去,化成水,冰冰凉的。 那年我冻了脚。 两个小脚趾头,肿得跟蒜瓣似的,紫红色的,又痒又疼。 我娘用热水给我泡脚,泡完了抹一点猪油,猪油是从邻居赵婶家借的,就那么一小点,我娘用手指尖抠着抹,省着用。 脚趾头后来好了,可每年一到冬天就犯,一直到我进了杨素的府上,有了炭火烤,才慢慢地不犯了。 可那种冷,记住了。 刻在骨头里的那种冷。 后来不管我穿多厚的皮袍子,坐在多大的炭火盆旁边,一到冬天,脚趾头还是会隐隐地疼。 那不是脚疼。 是蓨县的冬天还在我身上。 一辈子都在。 隔了一年,我爹送我去读书,那年我八岁。 县城里有一个私塾,开在城隍庙旁边。 先生姓孙,五十多岁,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,背有点驼。他教书教了三十年,教出来的学生没一个考上功名的。 可他还是教。 每天早上坐在堂前,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,摇头晃脑地念。 我爹领着我去拜先生。 带了两条腊肉做拜师礼。 那两条腊肉是我家过年攒下来的,本来要留到开春吃的。 我爹咬了咬牙,拿了。 孙先生看了看我,问:"识字吗?" 我爹替我答:"识几个,在家教过他。" "教过什么?" "千字文,背了一半。" 孙先生点了点头,让我背一段。 我张嘴就来:"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。闰余成岁,律吕调阳……" 一口气背到了龙师火帝,鸟官人皇。 孙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 "不错。"他说。然后冲我爹摆了摆手。"留下吧。" 我爹把腊肉放在桌上,冲先生鞠了个躬,转身走了。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 后来我想,他大概想说的是:好好读,别给爹丢人,也可能说的是家中腊肉换的读书机会,别浪费。 可他没说。 他的感情从来都不会表达出来。 私塾里一共十二个学生。 年纪最大的十五,最小的就是我。 我坐在最后一排,面前是一张豁了角的旧桌子,桌面上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的涂鸦,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,一匹四条腿一样长的马,还有一个不知道是鬼还是人的脸。 我没有书。 纸也没有多少。 我爹买不起。 孙先生在前面念一句,我跟着念一句,用树枝在地上写字。笔画多的字,地上写不下,我就写在手心里。 写了擦,擦了写。 到后来,手心上的皮都磨粗了。 可我学得快。 是真的很快。 孙先生教一遍的东西,别人要三天才记住,我一天就行。不光记住,还能反过来想,这句话为什么这样说?换一种说法行不行?书上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? 孙先生说我脑子活。 "这孩子不一样。"他跟我爹说。"别的孩子读书是硬记,他读书是在想,会想的人,将来了不得。" 我爹听了,回家喝了半壶酒。 他平时不喝酒,嫌费钱。 那天破例了,喝了半壶,脸红红的,对我娘说:"这小子有出息,将来能当大官。" 我娘正在灶台前洗碗。她头也没回,说了一句:"当什么大官,能吃饱饭就行。" 我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公鸡啄虫子,心里想的是我就要当大官。 不光是当大官。 我要当大到没有人能再叫我蛤蟆头的那种官。 我要当大到住在大宅子里,晚上听不到风在哭的官。 私塾读了六年。 六年里,孙先生教了论语、孟子、左传、尚书。 我全学了。 不光学了,还背了,不光背了,还琢磨了。 每一篇文章,我都要想,这个人为什么说这句话?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他想让听的人做什么? 孙先生说这叫读书读心。 他说:"德彝,圣人的书,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皮,字里面的意思才是骨。你能看到骨头,将来就不是一般人。" 我点头,可我心里想的比先生说的还深一层------我不光要看到骨头,我还要学会用这些骨头。 用来做什么? 先活下去。 再站起来。 私塾里有一个学生,叫刘三,县丞的儿子。他比我大四岁,长得壮,拳头大。 他看不起我。因为我穷,因为我瘦,因为我爹就是个看粮仓的小吏,这活,谁来都行。 有一次,他把我的书抢了,那是孙先生借给我的唯一一本孟子。 他举在头顶上,大笑:"蛤蟆头也读书?蛤蟆只配蹲在井底叫。" 其他学生闻言,也都笑了。 我没笑。 也没闹。 我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,他比我高一个头。 然后说了一句话。 "刘三哥,你爹上个月在城隍庙给泥像贴金箔,用的是衙门里修缮城墙的银子吧?" 他的脸白了。 书掉在了地上。 我捡起来,拍了拍灰,坐回了自己的位子。 从那以后,刘三再也没碰过我。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我也没有真的去告发他爹。 我都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,我只是从我爹跟邻居闲聊时听到过一句半句。 可我用了。 十二岁的时候,我就学会了,话不一定要是真的,但一定要让对方相信你知道真的。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诓人。 好不好? 不好。 可管用。 出事是在一个秋天的夜里,我记得很清楚。 那天下午刚下过一场雨,空气里有股子泥土被浸透以后的腥气。 天黑以后起了风,风里夹着凉意,我娘把窗户关了,点了一盏油灯,在灯下补衣裳。 我在看书。 孙先生借给我的一本左传,纸页发黄,边角卷了起来。我看得很慢,每一个不认识的字都在心里记下来,第二天去问先生。 院子外面的狗突然叫了起来。 不是那种见了生人的叫法,是一声接一声的狂吠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。 然后我闻到了烟味。 不是灶里的烟味,是那种呛人的、浓烈的、什么东西在烧的味道。 我娘放下了针线,站起来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 然后她的脸变了。 我这辈子再也没见过那种表情,不是惊恐,不是害怕,是一种瞬间被抽空了的茫然。 "走水了……"外面有人喊。"粮仓走水了……" 粮仓。 我爹管的粮仓。 我娘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,我跟在后面跑。 整条街都亮了,粮仓在街西头,离我家有二百多步远,可那火烧得太大了,映红了半边天。 烟柱子直冲上去,在风里歪歪斜斜的。 街上全是人,男人提着水桶往粮仓跑,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。 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乱成了一锅粥。 我们跑到粮仓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 五座粮仓,三座塌了。 剩下两座还在烧,火从门窗里窜出来,木头烧断了噼啪直响,屋顶上的瓦片被烤得炸裂,碎片乱飞。 热浪扑面而来,站在十步开外都觉得脸在烫。 我爹在里面。 有人说看见他冲进去了,粮仓刚起火的时候,他正好在里面盘点。 别人都跑了,他没跑。 他往里面冲,要抢那些册子,记着粮食出入账的册子。 那是他的命。 那些册子比他的命都重要。 因为册子丢了,他说不清楚,上面会治他的罪。 他当了一辈子的小吏,清清白白,一粒粮食没贪过,册子不在了,谁信? 所以他冲进去了。 他们把他抬出来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 四个人抬的,两个人架着胳膊,两个人托着腿,脸被烟熏黑了,头发烧了一半,青布袍子上全是窟窿,露出里面烫伤的皮肤,红的、白的、一块一块的。 还有他的腰。 横梁砸下来的时候,正砸在他的脊梁上。 腰以下整个是软的,像没了骨头,两条腿耷拉着,脚尖在地上拖。 他还有气。 眼睛是睁着的。 抬回家的时候,我娘没哭,把他放在炕上,去烧了水,拧了帕子给他擦脸,一下一下地擦。 脸上的黑灰擦了,露出底下的烫伤,她看见了,手抖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 邻居请了个郎中来。郎中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 "背骨断了。"他说。"下半身......回不来了。" 我娘问:"人能活吗?" 郎中没接话,诊金都没拿,就走了。 我爹躺了三天。 前两天还能说话。说的都是些碎碎的事。 "那口井明天该淘了" "鸡窝的门板松了,钉一钉" "东屋墙根有个耗子洞,拿泥堵上"。 像是在交代后事,可又不像。 像是一个人在用力记住自己活过的那些日子里的每一个细节。 哪怕是一口井,一扇鸡窝门,一个耗子洞。 第三天,他不怎么说话了。 眼睛望着天花板,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,他就盯着那只蜘蛛看。看了一整天。 入夜以后,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。 力气很大,我没想到他还有那么大的力气。 手指像铁钳子一样箍着我的手腕,指甲掐进了肉里。 "德彝。" "爹。" "你得活下去。" 他的声音很轻,轻的就像再也没有下一口气一般。 "不管用什么法子。" "活下去。" 然后他的手就松了。 松得很慢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。 眼睛还是睁着的。 望着房梁。 那只蜘蛛还在织网。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。 那年,我十四岁。 我爹下葬的那天没下雨。 这在蓨县不多见,秋天嘛,隔三差五就是一场雨,可那天偏偏晴了。 阳光很淡,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凉,就那么照着,不痛不痒的。 棺材是最薄的那种杨木板钉的,四块板子,两寸厚,合不严实,有缝。 我娘用布条把缝堵了,又拿米汤糊了一遍。 坟地在城外。 一片荒坡,长满了酸枣树。 来送葬的人不多,隔壁的李大伯一家,斜对门的赵婶,还有两三个在衙门里跟我爹共事过的人。 州官没来。 掌簿的没来。 粮仓走了水,上面的人都忙着推卸责任,谁顾得上一个烧死的小吏? 我帮着挖坑。 土很硬。 入秋以后,土里的水干了,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拳头大的一块。 我的手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了,渗出透明的汁,拌上了泥。我接着刨。 坑挖好了,把棺材放进去,再一锄一锄把土填回去。 填完了。 一个小小的土堆。 连块碑都没有。 我娘站在坟前,站了很久。 没烧纸,也没哭,就站着。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前面,她也没伸手去拨。 第(1/3)页